背景故事：一部"制裁法"是怎么变成"关税法"的

2025年4月,特朗普政府援引1977年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(IEEPA),宣布美国的贸易逆差构成"国家紧急状态",随即对几乎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%的基准关税,并对部分贸易伙伴加征更高税率。这是IEEPA自1977年立法以来第一次被用来征收大范围关税——此前从里根、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小布什、奥巴马到特朗普第一任期,历届总统只把它用于制裁伊朗资产、恐怖组织等具体、狭窄的目标。据政策研究媒体GovFacts梳理,IEEPA本身是后水门时代国会对总统紧急权力的一次"收权"立法,起草时甚至没有交给国会的贸易委员会审议,立法者当初以为自己在设计制裁工具,而不是关税工具。(GovFacts)

这套关税体系运行了约十个月。据美国智库税基基金会(Tax Foundation)统计,到2026年,美国关税政策已调整超过50次,法定加权平均关税率从2022年的1.5%升至11.7%,创下1947年以来最高水平,联邦关税收入在2026年估计达1107亿美元。代价由消费者承担:2025年美国家庭平均因关税多付约1000美元,2026年降至约840美元。(Tax Foundation)

2026年2月20日(周五),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,特朗普援引IEEPA加征关税的做法违宪——征税权属于国会,总统不能借"紧急状态"绕过。裁决次日(周六),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称这是"荒谬、草率且极不爱国的裁决",随即宣布改用《1974年贸易法》第122条,把全球关税从10%提高到15%;他的贸易代表格里尔当天对福克斯新闻表示,各国"必须履行协议"。第122条关税上限150天,除非国会延长。(Al Jazeera)

底层逻辑：一场三方拉锯的权力游戏

这条因果链背后是三方角力。第一方是行政权:白宫不打算因一次裁决放弃关税作为谈判筹码,而是转向国会授予的其他条款——第122条(应对国际收支危机,150天时效)、第232条(国家安全,已用于钢铁铝汽车,无关税上限)、第301条(反不公平贸易,需正式调查、按国别实施)、以及从未真正用过的第338条(50%惩罚性关税)。据美国外交关系协会(CFR)分析,这些条款各有限制,但组合起来足以让白宫在IEEPA之外重建大部分关税框架。(CFR)

第二方是司法与州检察长。2026年8月,纽约、俄勒冈等25个由民主党主导的州再次起诉联邦政府,称新一轮基于第301条、以"贸易伙伴未能有效遏制强迫劳动商品"为由对约60个贸易伙伴加征10%-12.5%关税的做法,是"在最高法院败诉后再次非法加税"的翻版;白宫发言人德赛则回应称"外国未能有效禁止强迫劳动商品进口是不合理的,损害美国商业和工人"。(Al Jazeera)这暴露的结构性矛盾是:最高法院能否定一种法律依据,却挡不住行政部门在国会授权的法律工具箱里换一把钥匙——除非国会自己收回口子,而国会至今没有这么做。

第三方是既成事实的退款负担。据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(CBP)披露,IEEPA关税被推翻前已从进口商征收约1660亿美元,其中1286.8亿美元被认定为"潜在及已核实退款",截至2026年8月已退还超过四分之三,约合1000亿美元。(Al Jazeera)这笔钱退出去,新一轮关税又收进来,联邦财政与企业现金流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"退一收一"循环。圣路易斯联储的分析显示,有效关税率在裁决后从2025年末的11%降至2026年5月的7%以下,关税对通胀的拉动作用在2026年3月后已趋于平稳。(St. Louis Fed)历史上类似案例是1930年代《斯穆特-霍利关税法》后国会逐步把关税定价权让渡给总统的过程——这次最高法院的裁决,某种意义上是七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把这条让渡线往回拉,但拉得动多少,还要看国会有没有意愿跟进。

结论与判断

短期内,行政部门大概率会继续在第122条到期(裁决150天后,约在2026年7月下旬)后转向第301条、第232条等更持久、限制更少的工具——这一点已经在8月的25州诉讼里得到印证:诉讼指向的正是第301条新关税,而不是已经失效的IEEPA条款。值得盯的信号有三个:一是这25州诉讼在联邦法院的进展,如果法院同样裁定第301条的适用方式越权,行政部门的"备用工具箱"会明显变窄;二是国会是否会就第122条到期后的关税授权采取立法动作,目前看不到迹象;三是CBP退款进度是否按计划完成剩余的约400亿美元,这直接影响企业现金流和后续诉讼企业的信心。

对普通读者而言,这不是一次性事件,而是一场还没有终局的拉锯——每一次"关税被裁定违法"的新闻,很可能对应的是几周后"改用新条款重新加征"的后续新闻,消费者承担的成本(2026年家庭平均约840美元)不会因为一次胜诉判决就立刻消失。

发散

国会会不会重新收回关税权——这次最高法院的裁决第一次把"国会才是征税主体"重新摆上台面,但目前没有看到实质性立法提案,值得跟踪国会两党是否借这个窗口期真正修法。
美加关系是否会因关税战出现结构性转向——搜索结果显示美加贸易谈判在2026年出现中断迹象,加拿大有反制关税动作,但具体金额和最新进展未能在本次检索中核实,值得下次单独深挖。
芯片出口管制与关税是两套并行的对华工具——同一时期,英伟达在获得美国出口许可后于2026年8月完成对华的首批H200芯片销售(Bloomberg),这条线索和关税战分属不同法律轨道(出口管制 vs 贸易法),但反映的是同一种"用行政工具管理对华经济关系"的思路,值得对比研究两者的决策逻辑差异。
退税规模会不会重塑企业的关税风险定价——已经有企业在最高法院裁决后起诉要求退还已缴关税,如果退款机制被证明可靠,未来企业面对新关税时的诉讼意愿和定价策略可能发生变化,这是一个值得跟踪的商业行为信号。